残阳若暖

嗜君成瘾,虽死不戒

和光同尘(二)


叶长殷不时地望一下身边这位一同走着的青衣女子。她的意外出现带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,无法忽视,也无力拒绝。

方才听到她说要与自己一道去找狐狸精的旧窝时,自己其实是马上劝阻了的,毕竟此事事有蹊跷,而她的手又受了伤。可她只是笑着歪过头,淡淡回了一句:“怎么,只许你侠骨仁心,不准我多管闲事?”于是,再次无言以对。

叶长殷摇了摇头,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萦绕着他,可是,似乎并不讨厌。

忽然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侧过头向着鸾玉斟酌道:“鸾玉姑娘,在下有一事不明,可否请姑娘解惑?”

“你是想问那些蝴蝶?”

“正是。”

鸾玉对叶长殷的疑问并不意外,稍作思量后便娓娓道来,“那蝴蝶因为其周身好似闪着火光,而被唤作凤焰蝶。据说,它乃是上古神兽——凤凰的远亲。此外,如你所见,它以动物之血为食,而其中又尤喜人血。若是长久未能沾染鲜血,便要精气枯竭而亡。”

“凤焰蝶?……”叶长殷不禁皱了皱眉头,“长得倒是绚丽夺目,确实称得上名副其实。只可惜却是这般邪祟之物……凤凰身为神族瑞兽,怎会有这样的远亲?”

鸾玉原本一直兀自走着,一派淡然神色。此刻却忽然缓下脚步,黛眉轻挑,转过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叶长殷,好像在确认他是否在开玩笑。

叶长殷虽不清楚鸾玉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是因为什么,却也被看得有些窘迫,只好停下问道:“鸾玉姑娘为何这样看着在下?我说的哪里不对吗?”

鸾玉却敛了神情,不辨喜怒地微微摇了摇头,转回去不再言语。

叶长殷原本还有些无措,可鸾玉如此态度,倒教他生出几分好奇,竟然不由地难得执拗了一回。只见他一个快步挡到了鸾玉面前,抱拳作揖道,“姑娘有话不妨明说,在下愿意受教。”

鸾玉被拦了去路,又见他如此坚持,便也不再扭捏,点头正色道:“本来你我初识,长殷你作何想,我并无立场置喙。不过你既想听,我便说上几句。若有逆耳,还请权当我放了个屁。”

叶长殷瞪大了眼,尴尬回道:“怎会。”

鸾玉不在意地笑笑,接着道:“凤焰蝶饮血,皆因生存所需,而非生性嗜血凶残。既无恶念,缘何曰邪?此若为邪,那人族为追求美味,鸡鸭鱼肉,所食不可一一囊举,岂非更是穷凶极恶?你不罪人,却对蝶厌弃。莫非只因它们吸食的是人血所以罪无可恕?

“何况,若是常人有此一叹倒也可以理解,毕竟只从人的角度而言,这个世界只有受害者,哪有施害人。可你是修仙者,应知万物生而有灵,并无高低贵贱之分。若你的仁爱只眷顾得到自己亲近的族类,而不能泽被苍生,未免有失仙者胸怀?”

叶长殷一时怔在当场。他自来心地善良,修仙以后,更是扶困济贫,尽量不造杀孽。可是善恶正邪,终究是没有跳出人的立场去看过。鸾玉这一番话,像一个惊雷打在了他的耳边,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鸾玉打算绕过去的时候,叶长殷忽然再次双手抱拳,躬身垂首行了一个大礼,“鸾玉姑娘睿智明达,襟怀广博,在下受教了。”

鸾玉愣了一下,忽的被他严肃的模样逗乐,笑出声来:“噗嗤~长殷你别这样。我不过信口胡说。你行如此大礼岂非教我于心难安?”

“此言差矣。姑娘你或是信口一言,但却让我醍醐灌顶。这一拜实在当之无愧。”

鸾玉许是没有想到叶长殷会这样轻易地接受批评,还以这样谦恭诚挚的态度向自己表达谢意,不由得眼底暖了几分。她顿了顿,直直地望向叶长殷的双眼,语气真诚:“你若成仙,定是苍生的福气。现在,我们停下无谓的相互恭维,继续行路可好?”

叶长殷笑着点点头,侧过身让出道来,待鸾玉走过才抬步跟上去。

两人沿着蜿蜒起伏的山道继续往西南方向前行,起初一路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相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天色渐渐阴沉,开始变得晦暗不明,周围不知何时起已是一片寂静,虫鸣鸟啼早已不复存在,只有二人脚步声莎莎地从底下传来。四下分明没有一丝风,可是又无端感觉有一股寒气直往身上冒。气氛登时显得有些压抑可怖起来。

叶长殷放缓了脚步,蹙眉看向鸾玉,发现对方也正一脸严峻地望着他。

“此地炎阳不至,生气全无,着实不对劲,千万小心应对。”虽然并不确定有什么东西在周围,叶长殷还是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提醒道。

鸾玉点了点头,一面仔细观察起四周的情况,一面继续缓慢地前行。

可是过了好一会儿,周围除了阴冷沉寂,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。两人都有些不解,却丝毫不敢放松。

忽然,叶长殷停下脚步,目光灼灼地盯着一棵歪脖子树,脸上露出了犹疑的神色。

“怎么啦?”鸾玉走到他的身边,也端详了一会儿这棵树,但是并未发现树上有什么异状。

叶长殷摇了摇头,眉头却没有舒展,转头对鸾玉说了声“走吧”,就率先走了开去。

当他们第三次路过那棵歪脖子树时,叶长殷终于彻底怔住了,他猛地转头看向鸾玉,想问她有没有注意到。这次,女子的眼中也充满了惊诧,正不可置信地回望叶长殷。两人目光交错的时候,鸾玉低声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“我也不清楚。方才路过这棵树的时候,我就觉得有些眼熟,还道是树长得比较像,所以我弄错了。现在看来,咱们是真的被困在这里了。”

“呵,难怪没有见着别的什么后招,原来搁这儿候着我们呢。”鸾玉环顾四周,虽然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,倒也并未露出丝毫慌乱来,“看来这也不会是什么阵法,否则以长殷你的修为,应该不至于走不出去。只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无疑了。”

叶长殷听出了鸾玉言语中不知由来、毫不掩饰的信任,一时有些赧然,不好意思接口表达认同。又听鸾玉问道:“你看这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?”这才理了理思路,开口回答:“我也不敢确定。不过方才我因对那树有疑,特地留意过,发现此地并无妖气。这是在山中,阴气浓重;行的又是障眼惑心之事,倒不妨一猜是山魅。”

“山魅?”

“不错,魅属鬼灵,我倒有些法子。是与不是,一试便知。”说着一手从胸前掏出一张灵符,一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舞了一个剑花,口中念念有词。

只见那张灵符从手中飘了起来,悬浮在空中,从底部开始燃了起来。随着火光闪耀,灵符周围的空气中发出一阵奇怪的“嗤嗤”声,四周的景象竟然开始扭动起来。

忽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一阵幽怨的呜咽声,飘飘忽忽的,像是唱歌,又像是在哭泣……

一种悲凉的感觉从叶长殷的心底升腾而起,似是要将他彻底淹没。一个又一个画面在眼前闪现:儿时没有父母照顾陪伴的自己被其他的孩子们笑话;修炼时因偷懒被师父用乌木筷子敲着头训斥“朽木不可雕”;救起了一个在水中挣扎的女子后,被众人吐口水骂他坏了姑娘的名节;还有……自己最终没有成仙,而是潦倒寂寞地终老在荒山之中……原本都是些微不足道或者并未发生的事,可是此刻却沉重地压在叶长殷的身上,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质疑与厌弃……

不对!这不是真的!是这个声音,有蛊惑人心的作用……它想要摧毁我的心志!叶长殷用力地摇了摇头,即刻就地打坐,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,摆脱那声音的控制。定了定神,终于艰难地念起了清心咒:“清心若水,清水即心。微风无起,波澜不惊,幽篁独坐,长啸鸣琴……”

慢慢地,心里的悲凉绝望渐渐退散,轻松和力量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。他睁开双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感受到自己已经摆脱了魅音的控制,叶长殷飞身而起,手握桃木剑竖在胸前。

然后他侧过头去看鸾玉,不由得大惊失色。那个仿佛永远明艳从容的女子,此刻正半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着胸口,不住地战栗,鲜血正从被咬破的下嘴唇处缓缓往下流淌。半睁的双眼在痛苦的清醒和绝望的迷离中来回交替,似乎下一瞬间就会痛到昏死过去,但是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半点声音,淌下一滴眼泪……

“鸾玉姑娘,你没事吧?”叶长殷急忙倾下身去扶住她,“那些都是幻觉,你千万不要相信!快醒过来,鸾玉姑娘,鸾玉,鸾玉!……”

鸾玉似乎听到了呼唤声,茫然地抬起头,恍惚的双眼缓慢地有了几分神采,但是不久又迷离起来。就在此时。鸾玉痛苦地闭上双眼,从袖中抽出匕首歇斯底里般地扎进了自己的左肩……然后,用力搅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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