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若暖

嗜君成瘾,虽死不戒

和光同尘(五)

男孩一落地,鸾玉就疾步来到了他的身边。不知是因为受了碰撞还是惊吓过度,他已经昏死了过去。鸾玉手指搭上他的脉搏,又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遍,好在并没有生命危险。

男孩的身体并未因为昏迷而放松,相反他全身抽紧,甚至还带着难以平息的战栗。鸾玉伸出二指点在他的眉心,热流顺着眉心传入体内,昏迷中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顺下来。可看清了男孩的脸后,鸾玉却不禁愣住了。

“阿姐!就是他,早上趁我不备打伤了我,现在又擅闯连云峰想要杀我!阿姐你一定要替我出气啊!”

叶长殷见鸾玉动作知道男孩并无大碍,便回头看着眼前从天而降,飘然若仙的白衣女子,抱了抱拳,不卑不亢道:“阁下就是白玉娇?令弟随意伤人性命,且毫无悔意。在下既然撞上,断不能留他继续为祸人间。还望阁下见谅,不要拦阻。”

白玉娇一听,却咯咯地笑了起来。半响才停下,吐出一句与她那温柔妩媚的语调全然不搭的话来:“不就是几个人吗?若是我高兴,就是再杀他千个百个,又能如何?”

叶长殷被她话中的残忍所震惊,面色一沉:“如此说来,你也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妖孽了。”
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从白玉娇的衣裙下钻了出来,她低头轻柔地梳理着上面的毛,柔情似水地说道:“反正,今日你们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。”

说罢,那尾巴陡然增长,像利剑一般朝叶长殷刺了过去,带起了一阵邪风。

叶长殷身子险险往侧面一闪,那长尾又随即横扫了过来。

叶长殷深知它的威力,若是被扫到只怕得少去半条命。他凌空一跃,堪堪躲过,同时双手扬起木剑,用力劈了下去。

白玉娇却早有防备,在他跃起的时候已“咻”地收回了尾巴。随即双臂一展,满地的落叶像刀片一样飞了出去。

叶长殷一面迅速闪避,一面挥舞木剑将它们片片击飞。可是在心中却不禁暗自思忖:这狐狸精灵力强劲,远在小狐狸之上。自己只能防守,却没有机会反击,这样下去迟早要落于下风。

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想,白狐的长尾再度刺了过来。叶长殷以剑抵挡,两厢缠斗了一阵,忽的长尾一个斜劈,叶长殷闪避不及,被前端扫过了胸口,顿时一阵钝痛,被迫后退了好几步。

眼看狐尾如利剑即将击中他的时候,耳旁忽然传来一声惊雷。狐尾随着狐狸精的痛呼声瞬间缩回了她的裙子里。

白玉娇转向鸾玉,眼中有着明显的恼意:“你又是何人?”

鸾玉平静地摊开手,任由一枚琉璃佩静静地躺在手心,不答反问道:“白玉娇,你还记得这个吗?”

白玉娇瞧见那枚闪着炫彩光芒的薄片,面色竟然渐渐缓和了下来,她目光炯炯地望向鸾玉,问道:“你从何处得来的?”

“此乃先人遗物。”

“先人遗物?你是说……他死了?”

鸾玉垂下眼帘,将情绪都掩藏在了那浓密的睫毛后面,默然点了点头。

白玉娇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道:“既然你是伏修的后人,也算于我有恩。东西我可以给你,你们也可以安然离开这儿。我不会为难你们。”

“阿姐!”小狐狸在一旁急急开口,想要劝她改变主意,“那臭道士打伤了我,他们……”

“住口。”

小狐狸被喝住,愤恨地跺了跺脚,一脸不甘心地走了开去。

不料鸾玉却摇头道,“你错了白玉娇。我们要找你说道的,本也不是我二人死生。”

“那是为何?”

“实因你与小狐狸在此地无端杀伤人命之事,有违天理。我们恰巧遇见,不能袖手旁观。无论如何,希望你能有个交代。”

白玉娇一愣神,忽的嗔怒道:“你可别不知好歹!”她已懒得再装出那种做作的妖娆,眼中只剩下直白的不耐烦,“我便是杀人如麻,又与你们何干?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们吗?若不是顾念伏修的恩情,就你带着这个臭道士擅闯我连云峰,和你刚才偷袭我的那一下,你们早该身首异处了!”

“你既然还念着先人恩情,就该知道昔日他见你灵魂纯净无垢,不忍你就此无辜惨死,才损耗元气修为为你续命助你完成未竟心愿。族长他一生正直坦荡,俯仰无愧。我作为他的传人,不能让他的善意在他身后成为人间灾难的罪魁祸首。”

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,白玉娇虽然气恼,却也不能反驳,只好恨恨地反问道:“那你想怎样?让我自刎以谢天下?”

鸾玉听她这么说,叹了口气,道:“我们不是判官,没有权力决定你的生死。况且逝者已矣,杀了你也不能让他们回来。我只想要你一个承诺——以后不再无故伤人性命,相反你要保护他们,作为之前杀孽的赎罪。”

白玉娇听了有些惊讶,她定定地望向鸾玉,似乎是想确认她是不是说真的。不过这份惊讶只维持了片刻,接着她忽然捧腹大笑起来,直笑得喘不过气来,提起袖口抹着眼角漾出的泪水。

半响,她才平缓下来,勾着嘴角柔声道:“让我来保护人类,做梦!”

不待说完,那条银白色长尾再度从裙摆下穿刺而出,直袭鸾玉心口。只是比方才更迅疾,更凶猛。

鸾玉急忙侧身,狐尾扫过前胸,划出一阵火辣。她飞身而起,向后退开一些距离,缠在腰间的缎带“咻”地飞出,上头的墨色熏球陡然增了一倍,还生出许多刺来,竟俨然成了一个“流星锤”。鸾玉一面轻盈地闪避,一面舞动着“流星锤”与狐尾相持,倒也没有立即落于下风。

一旁的叶长殷眼见白玉娇翻脸,本第一时间就要上来相助,却被从后冲来的小狐狸给拖住了。

“休想伤我阿姐,我来跟你打!”

它并不是叶长殷的对手,但不知是护姐心切,还是方才吃了亏所以学乖了,它并没有与叶长殷正面交手,而是利用自己的速度优势围绕着叶长殷迅速奔蹿,在近身的瞬间挥爪偷袭。叶长殷扬剑护持并非难事,但却被缠住无法脱身,只能一面抵挡一面分神留意那厢的战况。

青色的外衣失了腰带的束缚,在空中摇曳飞舞,与银白的狐尾交相辉映。若非眼前的这场搏杀生死难测,倒真像一出动人心魄的表演。

说起来白玉娇当年才是一只修炼成形的小妖,就不慎遭了剜心之劫,虽有伏修以血浇灌护住元神魂魄,却已是元气大伤,不过苟延残喘。算来至今左不过两百年道行,却不知她后来又有什么际遇,竟活到现在,而且越发厉害了。

那条银白色的狐尾灵活柔软,收放自如,偏生竟像是刀枪不入。“流星锤”乃是以天然玄铁锻铸,配以机璜之术制作而成,平日里是一个寻常熏球模样,一旦开启,便瞬时生出十四根尖刺,锋利无比。可这平日里削铁如泥的刺球,打在狐尾上却丝毫不起作用,看起来倒像是在为其梳理长毛。

狐狸精到底还有些顾忌,收了几分力道,却没有料到鸾玉能与她抗衡这么些时间,不由恼怒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声,狐尾攻击得越发狂放起来,用力横扫而去。

鸾玉矮身躲过,刚直起身,却见它竟又已近至身侧。缎带阻击不及,身子被重重扫中。这一下,刚刚凝固的伤口再度绽裂……

叶长殷在一旁干着急,此时心已跳至嗓子眼,正待飞身来助,却见鸾玉稳住了身形,竟然又迎上去与之缠斗起来。他明白此时着急无益,唯有速速拿下小狐狸,再与鸾玉合力对付白玉娇方为上策。当即不再分神,全心迎击小狐狸。

小狐狸之所以能屡屡从他身边得手,无外乎一个快字。二者速度差得本不远,可叶长殷心有杂念,以眼观之再出手,终究慢了半分。这看似无能为力,要破解却也不难。既然追着小狐狸的动作反应,总是赶不上它,何不就不理会它从何而来,往何而去,只径自以剑法护住周身,待它自己撞到剑上来呢?思及此叶长殷袖中飞出一张黄符,口中喝道:“飞沙!”只见周身登时尘沙弥漫。桃木剑随着俊逸的身姿上下闪动,只留下一道道深红色的影子。

小狐狸被沙子迷了眼,难受得不行,它气恼地继续飞速朝叶长殷袭去,果真直直地撞上了他手中把柄正在四处翻飞的桃木剑。

“啊呜——”小狐狸疼得发出一声嚎叫,急忙想要退开。叶长殷哪能让他如愿,摊开手心将木剑用力一推,飞出的木剑直直插入它的后背,贯穿了它的身体。

鸾玉修为尚浅,本就与白玉娇相去甚远。且先前又受了伤,面上虽与她相持,心里却明白对方根本没有尽全力,而自己已十分勉强。方才那一击后,此时更已是强弩之末,全凭一口气撑着。

她在等一个契机。

此时两人听到小狐狸近乎惨烈的哀嚎,都转头望去。鸾玉正要阻止叶长殷杀小狐狸,却被发狂的白玉娇绝望的啸声震得一个趔趄。白玉娇愤恨已极,再没有丝毫保留,狐尾用力一甩,打得鸾玉向一旁倒去,然后伸出利爪向鸾玉袭来,鸾玉下盘未稳,只能用力向左一斜,险险让过咽喉,却将自己的右肩送了上去。

只听得一声闷响,白玉娇一双利爪已深深嵌入了鸾玉的右肩。

就是现在……鸾玉松开缎带,双手成掌用力一推,将自己向后送去,一道鲜血顺着狐爪飞溅出来,落在白玉娇的脸上。

“长殷!”

就在鸾玉用最后的力气喊出这一声时,叶长殷已飞身挡在她与白玉娇之间,双指蓄力,点在白玉娇的额间。

白玉娇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,片刻又迟缓下来,直至完全停滞。她说不出话来,瞪大的双眼满是不可置信。

“鸾玉!”叶长殷见倒在血泊中失去意识的青衣女子,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,感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感在侵袭着自己的胸口。他过去将她轻轻扶起,轻拍着她的脸着试图唤醒她,“鸾玉,醒一醒!”

“咳,咳咳。”鸾玉蹙着眉缓缓睁开眼,看到叶长殷焦虑的神情,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,“别担心,我不会死的。”

听到这话,叶长殷却只觉越发难受,为何一个女孩子能坚强隐忍到这个程度?她到底是出生在怎样的环境里,背负了些什么?

鸾玉侧过头去,望向狐狸精,缓缓道:“白……白玉娇,你终究是败给了人类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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